红色油漆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Cheers :)


她其实找错了对象。这名神官很难称得上是神的布道者,他出生于乙国另一个显赫的家族,如果并未早早地皈依宗教,那么一段时间后,他必然成为常伴国主身侧的御医。

御医家族的血脉恐怕比皇族存在的时间还要漫长。如果不考虑某些荒蛮之地的巫医,那么毫无疑问,是这个家族头一个声称灵魂同样会染疾,并且这种疾病也是可以像身体那样予以药方,手术最后愈合的。

需要澄清的一点是,在许多国家与地区,宗教人士多多少少承担着医疗者的角色,这在特定的条件下是可以理解。可在乙国,由于根本理念的不同,神官的家族无法忍受与宗教体系共存,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最终架空了宗教在乙国的影响力。作为现任首席御医的后代,神官即使不能继承其衣钵,至少也可以成为他们在神坛旁的特使,多少削减了家族对他的失望之情。

和甲国不同,乙国向来不以娇弱敏感为美。甲国人因此常将乙国蔑称为未开化的民族。这种称呼本身不带有任何启发性,甚至比不上一个孩童的咒骂,但它预言了接下来一个世纪中民族国家的诞生。不论如何,与甲国社会呻吟着、扭动着的风尚相反,甲国崇尚健壮的体魄,以及更为健壮,不可摧毁的意志。这种风气在皇族之中尤甚。在民众的传说中,他们从不流泪,也鲜少微笑。信仰最为坚定的地区总有类似习俗,孩童从可以行走直到成年,都必须定期在国王的大理石塑像之前静思,从那石头的沉静和麻木之中寻求生存于世的智慧。

戊五母亲的家族几乎就是一个模范乙国贵族。他们的功绩在历史的长河中像是钻石熠熠生辉,比起他父亲一系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白璧总有微瑕,只有一点,让这个骄傲的家族羞于启齿,甚至让它在各类竞争中不得不咬牙让步,便是流淌在他们血液中的脆弱和疯狂。

戊五的母亲是乙国能孕育出的最优秀的女性,她像磐石般坚定,比利剑还要锋利,从不感情用事,把规则与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的丈夫尊敬她,她的家族以她为傲。可她的兄弟就是一个疯子。

这只是多年来收集起来的闲言碎语——戊五听说,他的叔叔*直到六岁,还会在家族会议中忍不住当众哭泣。到了十二岁,他的脆弱让他开始出现幻觉。他总是自我质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这种情况竟然一直持续到他十五岁成年,最令人震惊的是,他无法驯服成人礼上放出的野马,甚至当场大喊求救,出席的任何人都为他感到羞耻。就是在这时家族终于宣判了他生涯的死刑,把他送进一间偏远的庭院软禁起来。

那时候,所有人之中,只有这一代的首席御医没有放弃,投入大量精力,彻夜研读准备,为他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手术。“我父亲认为那是他人生中学到的重要一课。”神官曾经向戊五透露,“说自那以后,他终于收起了青壮年固有的狂妄念头,承认确实有些病人是无法医治的了。”

也就是说,手术之后,他变得愈发疯狂了。

戊五十岁的时候,母亲曾经带他去别院见过这位叔叔。戊五记得那是个可悲的,萧条的地方,就像一座监狱,唯一的犯人坐在干枯的喷泉旁边,空洞地盯着满墙攀缘植物。他们一行人走到身边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别变成你叔叔这样。”母亲傲慢地告诉他,一只手牢牢地按在他肩膀上。

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注视了那具行尸走肉整整一柱香时间。那副图景在戊五余生中持续地纠缠着他。他从任何可能的途径收集叔叔一生中的细节,随之发现。没有任何故事里包含他变成一具活尸。戊五十分肯定自己的家族做了些什么。他不想知道细节。

也是由于这位叔叔的原因,戊五从小便常常接受御医们的问询。首席御医从戊五出生开始就是一个老朽之人了,可他看上去并不会随着戊五的成长接着继续老去。“这不健康。”大多数疗程的开始,他都会用那凉凉的,平板的声音评价。有的时候是关于戊五说话的音调,有的时候是关于进食的偏好。这种话会钻进你的血管,像是蚂蚁噬咬你的骨头,让你不得安宁。戊五如此,就更难想象御医后代的处境。对于神官逃离家族职业的选择,戊五向来颇为理解,甚至对他存有惺惺相惜之情。神官的虔诚,在他看来,也只是父辈的过度挑剔逼迫他去服从一个权威范本。所谓宗教给人带来的宁静。

戊五从未喜欢过那些治疗,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听从。因为这就是他国家所承认的标准:如果医生告诉你“不健康”,那么你身上肯定有些地方出了问题。等到他出使甲国,故乡施加的压力开始缓解之后,戊五便不禁疑惑,社会为何给了医生这样大的权力。再后来,他意识到,这只是因为社会本身就痴迷于健康这一概念罢了。世界上没有与生俱来的权力。如果任何人群拥有它,不管有意无意,那也都是由社会给予的。

一生中,戊五浪费了他全部的精力和才华去迎合社会的价值取向。这就是为什么他成为了这个富有魅力的人物。在甲国,他是一位迷人的大使,战争期间则是一名备受爱戴的将领和君主。连当时的史官都爱慕他,以至于不忍在他的错误上多着笔墨。

可深究起来,这也是为什么甲一和他很快就和平分手,而丁四和他无法成功的原因。这个特质同样促成了庚七与他的婚姻。世界是公平的。一些人想要原本的他,一些人对他毫无要求 ,同样有一些人,想要他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 作者希望把乙国描写为一个性别分化较弱的国家。叔叔这个词目前看来是最为中性的。



打从他们小时候起,丁四就因这每月一次的失血而对甲一怀有一种古怪的敬畏之情。甲一后来听他提起,只是冷淡地说:“一月复一月,就这样毫无痕迹地度过了……”令丁四不寒而栗。

童年玩伴到了性别开始分化的时期,友情往往会突兀地变质或是稀释。甲一与丁四的友情得以稳定地维持一生,是因为他们早已意识到彼此之间的隔阂比表面上的荒谬更为深刻,但他们既不想要更多,也不想要更少。在北方的乙国这问题也同样存在,如果甲一同庚七会面,是否会在对方脚下见到自己的影子?当甲一用外来者的目光审视自己的生命,她发现一月又一月,这种可预见的,重复的疼痛与失去,在时间里在她身上规律地烙上印记。开始于一个必然的开始,结束于一个必然的结束。她接着想到:然后呢?

然后呢?百思不得其解。

这问题纠缠心头数年,后来甚至把她带到了戊五队伍中随行的神官面前:你们的神祗对此作何打算?但神官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他并不像世人假设的那样理解他的神。无可奈何,这场质询最终又变成了漫无目的的调情……甲一对神官和自己都十分失望。




我是这样一个表演者。你看着我,在聚光灯底下,皮肤抹着粉,头上戴着帽。我讲了个笑话,我耍了个把戏。你笑了。你笑哭了。表演散场了。你把大衣穿起来,走到帐篷外面去买了只蛋筒边走边吃。

你回到家,满心餍足,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架子上。正当你准备走开,洗个热水澡结束这完美的一晚,演出票根从大衣内袋里掉了出来,悠悠地飘到你脚下。于是你想起了我。

你记起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突然之间,你发现你在渴望之前从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恐惧失去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事物。噗通!你跪了下来,两手撑在你从没有清洗过、花了十美元从二手店买来的短绒地毯上,流着冷汗,被你心中的东西吓坏了,一动也不能动。

就是在这时,我从你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你面前,把我的鼻子戳到你眼睛底下,礼貌地请你好好看一看我。我们头一回离得这样近。你一边流汗,一边发抖,却不敢违背我,用发昏的双眼小心打量起来。电光火石一瞬间——你发现啦!恭喜你!你察觉我的皮肤其实并没有抹上白粉,它天生就像石灰墙那样白皙。我太为你高兴了,立马脱下帽子向你致意,你却瞪着我染着毒液的发丝,不敢相信它们货真价实。

不管你听没听进去我发自内心的赞美,很久都没有你这样知趣的观众了。一个像我这样的表演者还能奢求些什么呢?我终于又遇到了一位心有灵犀的受害者。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夜晚了。

我大声地笑了起来,你一定明白的,我可真喜欢听到这样的笑声。我不歇气地一连笑了有个把小时,你便一直在我面前跪着,安静地陪我一起聆听。我越笑越愉快,后来笑得实在太厉害了,嘴角上的缝线全都崩裂开来。你瞪大双眼看着血滴在你膝盖上,不知道这完全没有关系。何止是没关系,简直是好极了!一个巨大的!鲜红的!黑洞洞的笑容!你瞧,只会让人笑得更加尽兴而已。

也许是我的笑声启迪了你,你接着领悟到,我的笑话,我的把戏全都是真实的。你脸色发白,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也没有关系。我从你的指甲缝下面钻进你的身体里,把它掏空,穿上了你的皮。我的表演终于临近尾声。你就这样变成了我。我就这样变成了你。

我的表演结束了。

他吃了一些食物。

可以预见,明天他必然会消耗大量的热量。食物向来是任何生物活动的基础需求,但事实是,这一刻扩散在血液中的糖分和微量元素在十余个小时后所起的作用甚微。这一餐更主要在于抚慰身体,而非促进它的机能。

他不打算吃任何速食食品或是外卖,准备使用冰箱里残留的材料借题发挥。对于此事他很难说驾轻就熟,但也不是一无所知。

他应当避免摄取任何刺激和对肠胃造成负担的食物,减少纤维的摄入,以避免消化困难。酒精,辣椒,洋葱,都应当规避。他要减少调料中的盐分,它会使他第二天起床后水肿,不如寻常机警和灵巧,如果他在明天的运动中大量失去盐分,他会当场直接补足。蛋白质和油脂对于肌体影响同样不在一时,过度摄取反而难以消化。充足的碳水化合物会在肌肉中留下糖原,减缓他的疲劳速度,即使只迟一瞬,那也值得一试。

他先是吃了一片吐司,用弯曲的小刀从长面包上切下,接着向开水里丢下两把意大利面。在等待的时间里,他缓慢地巡视房屋,清点装备,寻找疏漏的细节,同时吃了一些黄瓜和番茄,这些蔬菜给予他维生素与水分。等到意大利面快要好了的时候,他又拿出一个平底锅,开始煎牛排。牛排煎好,意大利面也就可以出锅了。

牛排和意大利面只需用一小撮粗盐和胡椒粉调味,他把这两样食物倒进同一只盘子里,打扫垃圾,剩下的材料放回冰箱。那里面几乎空了,只剩一盒牛奶还没有动过。他不想喝牛奶,如果他渴了,他会喝一些温水。

他端着盘子回到客厅,在茶几边盘腿坐下来。从这个位置可以同时观察到窗口和大门。两处都已经布置了简易的保险,爆破的遥控器在他手边。

他在寂静中吃了一会儿,接着停了片刻,打开了无线电监听频道,另一头传来琐碎、毫不出奇的响声,索然无味的简短交谈。他认真地听着,慢慢吃完了所有食物。

吃完后,他把碟子放进水池,又回到茶几边的位置,开始一样样拆检装备。不能拆开的,就开关测试三次。他用厨房里刀具的磨刀棒打磨了一阵小刀,直到它在黯淡的屋子里再次熠熠生辉。每一样东西确认完毕,都被他放进一个结实的帆布包中。这与他过往安全屋中庞大的军火库难以相比,不断令他记起,这并非他所属之地。

这个过程中,监听频道一直未被关闭,就像是普通人家彻夜忘记关掉的电视机,沙沙作响。

时间过得很快。他结束了手上的工作,拉上帆布包,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得到了食物的滋养,接下来,它需要一次充足睡眠,那将是他今夜能为明天的战役所做的最后一层准备。

卧室里的床垫早已被他拖进客厅,安置在最方便逃脱的区域,贴着暖气片,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砸碎它,用热水和蒸汽作为干扰。他慢慢脱掉外衣,叠好,放在床尾的沙发椅上。他最后一次检查两个入口,确保保险依旧有效。随后回到床垫旁,脱下鞋袜,匕首放在枕头下,枪藏在暖气片后。

他关掉了无线电,屋子里一下陷入寂静。

在他躺下之前,他坐在床垫边沉思了一阵。他感觉不到有食物在胃袋里面,不觉得渴,也不太困倦。突然关掉白噪音般的音源令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尖锐,他渐渐地习惯了。

隐隐约约地,从窗外传来了一缕乐声。他侧耳倾听,那是一段纤细悠缓的旋律,几乎过于明显地透露出不属于此地的气质。因为这里是不可能催生出这样的乐曲的。他是出生在城市的孩子,血管里都有钢筋水泥的碎渣,灰尘和喧哗。即使同样流离失所,这段格格不入的乐曲不属于他。

他觉得很平静,同时又有些悲伤。此时任何情绪都无关紧要。

他在被单上入睡。

“我无法告诉你我现在是何感受。”乙二说。

“我无法告诉你,这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这一个人,因为处于此时,此地,心中生出此种情绪,于是作出了此般的决定,难道我不该尊重此事?”

“而我处于彼时,彼地,心中感受彼种感受,作出彼般决策,彼事又与此有何区别?”

“请你告诉我,这此与彼的决定,在这个世界上,会造成什么不同?”

无人作答。

可以想见,同样没有人可以回答,这段告白发生于何时何地。一个人当然可以推断,这一定是在乙二离开上城之后,而在乙二死去之前。可何时何地又有什么意义?乙二在时空中是这样一种常数。她不曾改变。不动摇。远在学会将世界固化为一本图册之前,乙二就得到了内心的平静。你既可以说她是行走于红尘的神佛,抑可以叫她行走于人间的活尸。

说到底,没有人能把乙二视为一个可动的角色,他们也不应如此。不论如何还是要说回甲一。甲一热爱乙二无以复加,早在她与戊五悲剧性的交往之前,她就已经迷恋于乙二行走在集市中的侧影。而恋爱与追求之间区别所在:恋爱只是一种感受,而追求则是相信感受的幻觉而去实施。所有的感受都带着偏见,所有的行动都是不义的。

在任何一刻里,一个人所产生的想法都是那么局限,狭隘,倍受蒙蔽。这正是人之所为。如果不立足于同样的土地,两人所得出的结论之间又有何可比之处?就像是甲一在集市上随手拣的戏剧簿子,草览下来才子佳人断壁残垣,如果不想其笔者所想,甲一又是读了一个什么故事?可是她若真是和笔者心意相通,读了又有什么用处?

答案或许就在甲一丁四戊五下一次的阅览会上公布。他们在软榻上盘踞三方,西北东南与正南,三人捧卷分读四五个角色,有时是八九个,场面混乱而好笑。

要说分派丁四去读一位令人难堪的姨母不是甲一故意而为,恐怕连戊五的爱马都不会相信。

“我倒不觉得这位姨母的言行有何不妥。”丁四毫无表情地点评,从杂果里挑了一片桃脯来吃。“反而比较起来,她万事都有迹可循,并不是凭空里飞来。”丁四当然指的是占据剧情中心的两名主人公。

“在我看来,再蹊跷的行为都有其源头。”戊五则说。

“怎么说?”

“角色的思想和背景多在文本之外,读者应当容许他们的行为在自己的眼皮外酝酿。”

“那么我猜,马家公子突然抛弃他维持数折的良好秉性,也是由于文本外发生了不可想象的惨剧咯?”丁四用他平板无波的声音问道。

戊五眨眨眼。“我建议你把这样的转变看作一种自然灾害。”

他们同时看向甲一。

甲一说:“我要去见乙二。”

语毕,她便劈手夺过丁四手中的果盘,跳下坐垫急匆匆地跑走了,留乙四戊五分别在西北角和东南角上面面相觑。如果上述亘古谜题永远无人解答,那便全是甲一的错处。

他们还是在甲一的府上。窗外翠浓欲滴,幽暗静谧,因为主人厌恶来来去去的花匠和蜜蜂,这里恐怕是上城唯一在春天都寡有花色的一隅。每隔一阵子,丁四需要逃避父亲,戊五需要逃避内侍,而甲一总用得上陪伴,他们便常在甲一府邸小聚。

每位访客头一次造访甲府,甚至连丁四,都会十分惊诧地发现,这是一座与甲一脾性格格不入的幽深庭院。这一部分是因为人人都自认为看透甲一的性格,但更主要是由于这是甲一丈夫的主意的缘故。


他的母亲自杀了!没有人感到一丝的诧异。那不过就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日程,寻常的天气。丁四从戊五府上徐徐步行回家,那条美丽的宁静的途中弥漫着些许轻雾的捷径,刚刚走到尽头,就被围墙内陌生的嘈杂声不可逆转地染上了异样的颜色。夫人尚未真正老去的躯体浸在未作稀释的玫瑰花水里面,散发出招引蜜蜂和死神的香气……她一次性动用了所有手段来寻死:细腻的手腕被深深切开,锦缎在屋中点燃,零星金块沉入水底,南疆美玉里盛满足使麒麟倒毙的毒药。一种难言的默契传播开去,仆人在窗帘的阴影里面窃窃私语……丁四立即开始着手操办丧事——或者说着人去办。如果非要深究,她最终是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负责验尸的医官就更是一脸麻木不仁与困倦不堪。这委实不是一件叫人讶异的事情。母亲夺去了自己的生命!大抵只是世界运作的一种方式。

戊五出席了夫人哀而不伤的葬礼。他穿着家乡传统的绛紫色正装,远远地避让到一边,站在藤花架下打量丁四多少有些苍白的脸孔……整个过程中, 丁四的目光都没有离开丧偶的家主。是他的强硬和深情使得母亲在这世上苟活了三十年,可除了扩大家族产业,这一举动又有何益处?甚至连生产继承人都说不上是那么值得庆贺。丁四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上一辈死亡的暮钟赫然敲响,下一位或许就是自己的父亲。即使有着母亲的相貌与性格,他却是多么彻底地继承了父系承载的血脉……那目光使得戊五后背刺痛,让他恨不能即刻回归故土,剥除它老旧的外皮,露出带血的反骨……丁四捕捉到他投来的凝视,微微一点头,戊五便转身离开这场愈来愈显得荒唐的闹剧。

这样的渴望驱使丁四和戊五在对方的人生留下一道道狰狞的齿痕,又迫使他们急匆匆地离开那里,再也没有返回。

Dying a thousand deaths

 


 

额吉拉多居住在一颗死去已久的星球上。象牙雕成的海洋分布在大陆西南端,香草与长豆的种子在沸腾的土地中噼啪作响,巨大的火焰的作物横跨整个天穹,垂下亮紫色并芳香四溢的气根,牢牢捉住这块坚实的螺壳,栖居其中。你能够听到,每一瞬间,大陆拉伸着被弯曲的呻吟,海洋撞击土地的战吼,以及火焰呼唤交配的呜鸣。这座死星上仍遍布声响。

 

但是额吉拉多已经确认过它的死亡。她曾经将那只召唤死亡的手直直伸进这颗星星的核心,扯出歇息在那里的肉块——寒冷的,静止的,一颗死于寂静的心脏。额吉拉多吞吃了死心,感到它滑下自己漫长的食道,仿佛一具沉入冰河的尸体……冲出她身体的是一种无人可以聆听的歌唱。第一次,她向着自己的信徒歌唱。她歌唱素未谋面的神祗,逝去的蹉跎岁月——在这颗星球死去之前,必也有怯懦虔诚的生物生存在那里。它们的神祗去了哪里……这歌谣是属于谁,凡人或是神,抑或兼而有之?

 

自清凉的泉水中,哥欧节塔听见了她的歌声,蜂蜜和牛奶从他倾斜的胸膛滴下,很快,这里就要发生谋杀与背叛。一种陌生的悲哀就像音叉在哥欧节塔的耳畔回响,悲哀……但悲哀从此催生了爱情。

 

“爱情并非享乐,爱情并非放纵。”他满意地看到玫瑰花瓣上搭建的王朝顷刻灭覆,接着是蔓延数十个世纪铁色的版图。他的塑像被推倒,新的神祗破壳而出。他们冷淡地观看地面上的屠戮,随后纷纷索然无味地走开……哥欧节塔曾经爱恋这片土地,如今他也难以详述。

 

诸神黄昏或许骇人听闻,但如果人类可以死去,如果文明将要消亡,如果星球必然冷却,那么神祗也只不过是漫长旅程中的消耗品。从吞入那颗死去的心脏,从她歌声的第一个音符,额吉拉多便早已预见到这不可避免的一天。可哥欧节塔的诗句让她迷惑。她曾多次离开死星,来到那座残破的神庙,跪坐在沉睡的爱神身旁聆听他的梦语。她一听便是一万年,红酒脏污她的膝盖,世界的命运并未改变。“因为爱情是一种预言,谁也无法长存。若教我看见那脸颊上的秋色,我将会更为爱你*……”噩耗敲响神庙中的铁钟,额吉拉多蓦然回首,凝视死星上猛然高挑的火焰。她的膝边,不曾干涸的酒池中,哥欧节塔从没顶诗句中惊醒:“——额吉拉多!”

 


 

…………

 

“死星上可还安好?”哥欧节塔向她致以问候。

 

“我的星星,”而额吉拉多回答,“它是我掌中一颗沙粒,是我眼底一滴泪珠,或是另一头的料峭山脊,游鱼之尾鳍。您,哥欧节塔,是在询问我的星星,还是我的境况?”

 

一抹亘古的笑意滑进另一位神祗的叹息,“如果您容许,我将会问遍数十亿信徒的喜怒哀乐,也不曾提及您一片细微毛羽……”

 

死星给了她一颗死亡的心脏,而信徒只会奉上耕牛和处女……某处,苏恩尼尔正在发笑轻讽。但是额吉拉多的意念已经离得如此之近,哥欧节塔能够感到一阵宜人的寒意。她碰触了他:“我的确希望您能够说服我……”

 

随后,额吉拉多真正开口说话了:“因为这将是一次漫长的拥抱。”

 

额吉拉多同时存在于八十三个维度。每一个维度,她都张开一只触手拥抱哥欧节塔。但是哥欧节塔拥有一百一十六个维度,这意味着三十三个维度中,他都感到寒冷。爱情的不公从此开始显现。

 

“我感到沉重。”额吉拉多在拥抱中诉说着。那是因为三十三个维度额外的拥抱。

 

“那是因为爱情便是如此。”哥欧节塔告诉她。

 


 


 


 

* 一个对莎氏Sonnet 73极为拙劣的转述


奴隶虽然赢得了围斗,最终却也被残忍地处死。观众终于听到他们期待已久的叫唤。他是否在临死之时抓住生命的最后一丝气息,透过舌根涌出的鲜血与眼眶的空洞,诅咒在场每一位嗜血的旁观者?不得而知。

值得一提的是,不久后这座建筑内便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踩踏事件。开端只是一次微小的碰擦,但任何后来者都无从想象!表演者已经在混乱中潜逃出去,观众们却自愿留在战场。他们撕扯,啃咬,猛击,抄起水杯,把围巾绞成锁链。一旦有谁在这场厮杀中倒下了,迎接他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践踏与窒息。斗兽杀死斗兽,观众杀死斗兽,观众杀死观众。在这堵厚厚的围墙内,发生的一切都大抵如是。

多年后——几个世纪过后,当浪漫主义者赞颂上京的华美,赞颂它欣欣向荣的文化与科技,甚至赞颂这座围场,他们会忘记提及每场血腥的屠杀,就像憧憬纸醉金迷者忘记在蜂蜜中溺毙的如玉少年。这每一块砖石上都饱吸了绝望的哭喊和忘形的欢呼,但几个世纪过去,那声音不可避免地消弭了。




甲一在他汗湿的额头上按下一个颤抖的吻。乙二失声尖叫,药效还在持续输送,他的身体无法安息,不受控制地抽搐。刺眼的探照灯就像盛夏一场深深劈入骨髓的暴雨,丙三在强光中勉强睁开眼睛,基本没办法站立,然后他意识到什么人在大喊大叫,什么人在攥紧他的肩头,把潮湿的呼吸喷到他的耳朵背后。

“伙计,”乙二的面孔就像一片过夜面包从夜色里浮现出来,“我们发财了,你想到了吗?天哪,这么多钱,该怎么办?货真价实的钻石,一颗又一颗——只要一个最小的,我就能付完我下下辈子的房租。这么多钱。操。”他最后扔出一句简短的咒骂,就像吐掉一颗带血的后槽牙。说完,乙二在那里愣了几秒钟,又转头冲向探照灯下的空地。

丙三还光着一只脚站在黏黏的血泊中。甲一在身后紧贴着他,半硬着。丙三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明天我们就去烧了你妈妈的房子,”呼哧呼哧的笑声在他猛烈鼓动的心脏背后爆裂,“我们应该烧掉整座城市。”甲一张手把他固定得更紧了。

他不禁咳嗽起来,从破碎的内脏间挤出笑声,“昨天我就该这么干了,”丙三摇摇头,“应该在很久之前……”突然间,甲一扭过身往观众席张望,同时还在紧箍着他,弄得他很不舒服。丙三觉得异常困倦。“可是要到很久,很久之后,你才会知道,在任何一天你都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当然,我的朋友。”又一盏探照灯猛地打开,黑暗的秘密暴露无遗。“我想我找到你的鞋了。”甲一拍拍丙三的前胸,他转过眼睛看着他。丙三已经没有呼吸了。


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 
dragging themselves through the negro streets at dawn
looking for an angry fix

L'Exil et le Royaume 提问:

嘤女神有豆瓣吗0 0

红色油漆 回答:

嗨。

有的,不过不怎么用,想起来会去清一下看过的影视作品,书漫画音乐已经彻底放弃了。一想到电影电视剧其实并没有标记完,也会觉得莫名焦虑。

K l a r 提问:

我该如何形容那篇而不显得突兀……嗯…就是“我即所有”那篇。 对于这篇,我个人理解的类似于:一个与世俗不同路的人,发现大众视线之外的精彩,也许有人觉得他病了,但他发现“他即所有”(是说他“心想事成”吗?没有氧却看见氧分子之类的。或者说是在更遥远的地方存在着我们熟悉的东西,所以家乡啊之类的其实一直都在?不是很懂QUQ)

红色油漆 回答:

这个故事一开始就出于一个念头:“我想要见到之前甚至无法想象的东西”,特别宽泛,我常常会这么想。比如说我想要见到别人眼里的颜色是什么样的,也想知道运动我没有的肌肉是什么感受。

这个念头最后具体到了“如果我能同时在这里也在那里”,可能是剧集sense8刺激它浮上了表面。由于八个主人公分散各地但意识相连通,sense8里时常有借助镜头转换场景之处,一秒在这里,一侧眼之间就又在那里,你是孤身一人,但你又和许多人在一起,情感表达上则剔除了恐惧不适,仅保留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陌生人间互相试探交流的温存喜悦,真是出奇美丽。

说到这个故事,主要是物质和意识的辩证关系。有两个问题,一是主角的“妄想”是否真的是妄想。这两个世界对他来说同样真实,可外人永远不能看见他看见的,也永远不能知晓“妄想”的真假,只能在他的世界之外徒劳哭泣。二是即使他确实在妄想,又是否需要治愈?在妄想的世界里,他见过无与伦比的奇景,有志同道合的伙伴,他的生命漫长,到了最后甚至拥有操纵粒子的能力,精神层面上,确实是得到了更好的生活。人认知客观总归是主观的,他到最后确实地放下了,开始只关心脑中体验到的东西,并且专心于探索扩张自己的认知,妄想是真是假对他并无意义。

还有一点,飞船坠毁后的那一段,灵感主要来自漫画watchmen,Dr. manhattan对人类失去最后的认同感和兴趣,前往火星建造自己的伊甸园的剧情。超级英雄中向来有一种类型,他们被赋予耀眼的“神性”,dr.manhattan这个角色的设计本身就是对这类英雄的反思。我同样认为存在形态、认知能力等等都迥异甚至高级于人类的“神”,是没有办法成为人类的“英雄”的。电影her中高级AI samantha和男主角建立起非常契合的恋爱关系,但她同时也和数千人交谈,与其中几百人恋爱,这不代表她少爱其中任何一个,但人类无法理解和接受她生存的方式,就像二维生物无法理解三维生物一样,这批AI最终选择了离开人类的世界。samantha和dr.manhattan都有着“多线程”的能力,也就是“在这里也在那里”,主角同样如此,而且还在不断“进化”。他见得越多,理解得越多,就越与原来的世界脱节。

这些只是我写的时候牵扯到的一些东西,说起来又多又啰嗦,其实当时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思绪罢了。只是希望能给你提供一些看待它的新角度,经由作品引发出的任何情感和思考都很珍贵,请不要放弃自己的哈姆雷特:)


K l a r 提问:

想问问大大的书单,影响至今为止的人生的十本书~ 【感觉大大有时候写的片段特别棒,不明觉厉的棒…所以我觉得也许多看看书就更理解了这样…希望大大能回答~ 最后 爱你么么哒!

红色油漆 回答:

嗨,么么哒。

这个问题挺难说的。迄今我并没有觉得哪本书对我的人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只是玩耍。

随便列一些可能影响过我的作者和作品吧,其中窄门和青山七惠的作品并不推荐:欧内斯特·海明威、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弗吉尼亚·伍尔夫、胡安·鲁尔福、莎乐美、鳄鱼街、窄门、微物之神、裸体午餐、冰岛渔夫、蓝山、追忆似水年华、青山七惠。其实我有些非常喜欢的fanfic及其作者,比如hummingbirdmoth,对我的直接影响超过了之前的一列人。

有本只看了一点的也想特别推荐一下,最近我很痴迷you can't go home again,比如卷一结尾处“……然后,自远方,几乎消失在城市的嘈杂中,他再次也最后一次听到它哀恸的呼啸,就像童年时代一般,为他带来荒蛮又秘密的狂喜,它离去的痛楚,以及那得意洋洋的,对曙光,对新大陆,与一个闪耀的城市的允诺。在他心中有什么在说着,像恶魔低语着逃离与黑暗:‘快了!快了!快了!’(Then, farther off and almost lost in the traffic of the town, he heard again and for the last time its wailing cry, and it brought to him once more, as it had done for ever in his childhood, its wild and secret exultation, its pain of going, and its triumphant promise of morning, new lands, and a shining city. And something in his heart was saying, like a demon’s whisper that spoke of flight and darkness: “Soon! Soon! Soon!”)”

这本书的情绪实在是十分真实、沉重和复杂,让我想起自己对“故乡”的看法。人总是会抱有类似的情绪,又是爱慕,又是恋旧,又是厌恶,又是恐惧,要么像是将死之人饮下毒药一般眷恋不去而被杀死,要么就是自断肢体,忍着剧痛逃离。




问题之外多说一点,我对于读书写作这些事情完全是“体验派”的。不管勾起的是感官、氛围、情感上的体验,不管它来自自身还是作品,都是一种“再体验”。看的时候没有所谓的“理解”,只有读者的“体验”。写的时候也只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用文字再造,是否贴切当然就是能力问题了。

有哪里不明觉厉的话,应该是我表达不清的锅。大多数时候含糊其辞和故意误导都让我觉得很有写作上的趣味,一旦放纵这种习惯就会导致成品完全是喃喃自语。





诸君,你们好。

为了喜迎长假,今天我决定正视一件事,也就是这个博客是有人在看的。大概只有数人……但有人在看。这确实是个很难正视的问题。

为什么要说这个呢……总之就是最近降温了,新的一轮自省期又到来了,秋天通常很舒适但也很难熬。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点进我主页里的“问我”链接,问我任何问题,最欢迎的当然是关于原创或是二创故事的问题。我也是刚接触这个功能……私信同样可以。

就是这样,谢谢大家。





然后那击中了你。它是寒冷的,彷徨无措并且痛苦难忍。你抽气接着吸气接着抽泣接着将额头撞在床板上接着抓紧被套接着眼泪流了出来接着嘴里变得黏腻接着一切停止。接着你发出一声哭号接着前后摇摆接着哭泣接着气流咯咯咯咯地在你鼻后某个地方来来去去。接着你逃下床去接着恢复如常接着两手交扭接着前后摇摆接着击打膝盖接着无声号泣接着前后摇摆接着穿上外套接着捂住眼睛接着前后摇摆。

这什么时候有尽头?什么时候,这才会结束?

你就和我一样。你跃出窗户,在十千米每小时的风速里急速上升到五十千米的高度。飞行从来都是一件危险而充满未知的事情,你必须时而低下头颅,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浪,或是弯动手指,分散危险的气流。第一次冲击是毫无征兆的,你无法理解脸上的泪水与喉咙里的尖叫,未曾经历过的寒冷席卷全身。第二次甚至更糟,你的手腕在自己嘴里血肉模糊,你却仍然感到胸口那个巨大的肿块没有化去分毫。你永远都不会习惯。

一千千米处已经相当寒冷,你不由得瑟缩起来,开始向下坠去。我也曾经在同样的境况下过,垂直坠落整整两千公里,我的身体结冰随后熊熊燃烧。“看啊,”我能听见人们漠不关心的评价,“多么黯淡。”因为他们已经凝视太阳太长时间。

持续的飞行会透支你的身体,精神,继而是整个生命。你很累。而是的,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它终将迎来尽头。

我不会对你说虚假的慰藉之语。你我心知肚明,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孤独,寒冷,彷徨,痛苦地死去。除了那一种死亡,所有的死亡都是寒冷的。我不会在那儿,任何人都不会在那儿,你必须独自面对。

可我也知道,在你接下来漫长与孤独的飞行中,会有那么几次,你飞得足够高,脚下的世界最终稀薄成一缕将近透明的薄云。充实的黑暗包裹着你,你几乎就要成功了。你飞得那么高,几乎就触碰到了太阳。

不是从几乎成功的经验,而是从失败中,我们学会了这一点:好机会不会接二连三。没人愿意独自死去,你对此自有打算——太阳遥不可及,狂喜的光芒却同样炙烈。无止尽的寒冷中,你将无法分辨它们的区别。

这就是为什么每一次你都用尽全力。你想着,如果无法抵达太阳的位置,那么你起码会死在追逐它的途中。

这就是为什么我爱你,我的朋友。即使分别良久,在我心中,你将永远是那一天,那座山顶上的那位年轻人——阳光透过橙色的耳垂,厚厚的草甸温暖并且沙沙作响。我们年轻且无事忧烦,肚子里塞满三明治与柠檬水,膝盖上各有一本好书,简直不能再快乐了。我在你耳畔如此低语感叹,你轻轻扇动眼睫,下一刻便站起来,撇下我,飞一般地奔往了太阳的方向。

一边微笑,一边向着天空大喊:“让我死去吧,我想不出更好的时机了!”

“如果你在那儿,就让我立即死去吧!”





你病了。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时我正路经洛威尔象限一颗D级行星。从刚刚到达的分析报告来看,它的各项指数都不值一提,只是另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卡西尼人不能忍受静止的图像,分辨深浅不一的同色色块无异于酷刑,他们的艺术作品会在绝大多数地球人身上引起强烈的恶心反应。在这片空旷的宇宙中,美的定义总是在流动。而在我这双地球人的眼睛里,这颗小行星确实具有一种宁静和谐的美感,见惯了怪石嶙峋,这样的风景让人不由心生感激。

 

我把目光从观景墙收回,穿越数亿星系,回到面前的水杯上。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并未离家很远。

 

泰勒医生还在说着什么,我没有注意听。象限与象限的交界处通常被认为是最为黑暗与危险的区域,很少有船只会选择常速航行穿过象限界线,即使如此,每邦联年失踪在这些灰色区域的船队仍然不计其数。

 

他们都认为我疯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不能为此责怪他们。事实上,在航行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确实曾经历过严重的精神崩溃。太空实在过于宽阔与寂静,在一点上,认知能力的局限反而是种保护机制。仅就人类而言,看到巨大海藻或是鱼类的身影就能轻易触发深海恐惧症,如果能够看穿黑暗,意识到四周这广袤无垠的空间将一直延伸到无限的远方,这份恐惧足以引发心脏骤停。

 

然后我又重新清醒了过来。我开始看到——感受到全新的东西。就像刚从高烧中康复的第一餐,就像第一次看到绿色的色盲患者。“我曾见过你们这些人无法相信的东西”,是的——巨大的鲸翼五从蜘蛛星云的副肢悬垂而下,仿佛一座倒置的星门;狄恩·马汀的歌声中,我指挥舰船在海盗与跨系游侠密集的火力中穿梭,这场战役中,邦联失去了极其珍贵的先遣部队,但我们得以全身而退;合成人在炸毁的殖民农场前流下眼泪,首席医官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身劝说她放弃移除泪腺的手术,并屈尊解说这个小小器官的重要作用;数万艘飞船聚集在荒芜的塔纳星系,在最近的安全距离内观测G940M超新星爆炸的全过程,那就像是太空中的汽车电影院,每个人都兴奋不已,不停摆弄早已调试好的观测设备,而爆炸就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一瞬间,临时开放的公共频段中,你可以听见上千种语言的欢呼和惊叹,G940M的光芒压过了整个星系,它的外壳迅速膨胀,冲击波扫荡路途中的一切物质,足足持续了一个月才开始衰退,那意味着足足一个月的派对,市集,甚至是秘密的会议……

 

所有的这些,他们都没有见到过,也就永远不会相信。

 

你病了,你看到的都是虚假的,不正常的,他们说,我们会治好它。我看着洁白的房间与衣物,叹了口气,调出另一组星图,系统已经开始下载新的语言包。可我已经见过这一切。拥有五感的人类认为四感是残缺的,他们没有见过拥有精神触觉的种族。不存在于色谱上的颜色,折叠或是拉伸时空的能力,升维或是降维的世界。这么多可能性,如果没有见过,甚至无法意识到它的存在。

 

不。我同时说道。这里与那里,都有人在哭泣。

 

我的飞船坠毁在人马悬臂里侧某个冰冻的行星上。我感觉不到痛苦,刚才还在大量失血的伤口变得像泥沙一样松散,一捏就回复了原状。我意识到大气里没有氧气,下一刻,我几乎能亲眼看见氧原子从脚下的冰层中浮现出来,两两成双。

 

我伸出手,冰雪便成了海洋。我向前一步,这水域便自动分开,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我回头望着困惑的护士,抽泣的亲人,感到无比平静与满足。如果他们能够看到我所看到,感受我所感受。此时,欢笑声在四周响起,我便又转回了头。

 

最挨近飞船废墟的角落里,首席医官给自己做了个大理石的小凳子,他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领航员已经清出了一大片滑冰场,舵手试图创造生命。大副漂浮在他们所有人头顶,决心做出和他母星一样的大气穹顶。

 

而我转过身走向了行星外的宇宙。它还是一贯的黑暗,空旷与寂静。这片巨大的空旷里却蛰伏着千亿个星系。它就像是我自己的头脑,每次我想要拨开它的迷雾都不得其果。但它无时无刻不低喃着:我即所有。

 

在走回那座新伊甸之前,隔着百亿个星系,我向故乡投去了长长的一瞥。温馨的客厅。洁白的病房。无需恋家。

 

我在我的脑中。

 

我在那里,也在这里。

 


 


 


 

*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 Blade Runner

 





overkill

“脖子上的绳索是用来让人窒息的。他们却把它看作首饰。”
“枪支是用来射杀别人的,然而他们把它做成了玩具。”
“你还不明白吗。还不明白吗。”
“还有什么你不能明白的?”




But he spoke at length about the town itself, telling her all that he had seen of its speculative madness, and how it had impressed him. What did the future hold for that place and its people? They were always talking of the better life that lay ahead of them and of the greater city they would build, but to George it seemed that in all such talk there was evidence of a strange and savage hunger that drove them on, and that there was a desperate quality in it, as though what they really hungered for was ruin and death. It seemed to him that they were ruined, and that even when they laughed and shouted and smote each other on the back, the knowledge of their ruin was in them.


As he stood upon the hill and looked out on the scene that spread below him in the gathering darkness, with its pattern of lights to mark the streets and the creeping pin-pricks of the thronging traffic, he remembered the barren night-time streets of the town he had known so well in his boyhood. Their dreary and unpeopled desolation had burned its acid print upon his memory. Bare and deserted by ten o’clock at night, those streets had been an aching monotony, a weariness of hard lights and empty pavements, a frozen torpor broken only occasionally by the footfalls of some prowler — some desperate, famished, lonely man who hoped past hope and past belief for some haven of comfort, warmth, and love there in the wilderness, for the sudden opening of a magic door into some secret, rich, and more abundant life. There had been many such, but they had never found what they were searching for. They had been dying in the darkness — without a goal, a certain purpose, or a door.


Yes, the same thing that explained the plight the town had come to might also explain Judge Rumford Bland. What was it he had said on the train: “Do you think you can ‘go home again?” And: “Don’t forget I tried to warn you.” Was this, then, what he had meant? If so, George understood him now.


Around them in the cemetery as George thought these things and spoke of them, the air brooded with a lazy, drowsy warmth. There was the last evening cry of robins, and the thrumming bullet noises in undergrowth and leaf, and broken sounds from far away — a voice in the wind, a boy’s shout, the barking of a dog, the tinkle of a cowbell. There was the fragrance of intoxicating odours — the resinous smell of pine, and the smells of grass and warm sweet clover. All this was just as it had always been. But the town of his childhood, with its quiet streets and the old houses which had been almost obscured below the leafy spread of trees, was changed past recognition, scarred now with hard patches of bright concrete and raw dumps of new construction. It looked like a battlefield, cratered and shell torn with savage explosions of brick, cement, and harsh new stucco-And in the interspaces only the embowered remnants of the old and pleasant town remained — timid, retreating, overwhelmed — to remind one of the liquid leather shuffle in the quiet streets at noon when the men came home to lunch, and of laughter and low voices in the leafy rustle of the night. For this was lost!


Down by the river’s edge, in darkness now, he heard the bell, the whistle, and the pounding wheel of the night express coming into town, there to pause for half an hour and then resume its northward journey. It swept away from them, leaving the lonely thunder of its echoes in the hills and the flame-flare of its open firebox for a moment, and then just heavy wheels and rumbling cars as the great train pounded on the rails across the river — and, finally, nothing but the silence it had left behind. Then, farther off and almost lost in the traffic of the town, he heard again and for the last time its wailing cry, and it brought to him once more, as it had done for ever in his childhood, its wild and secret exultation, its pain of going, and its triumphant promise of morning, new lands, and a shining city. And something in his heart was saying, like a demon’s whisper that spoke of flight and darkness: “Soon! Soon! Soon!”




戊五的父亲,以及之前诸位父辈大多曾被称为马王。在街头巷尾,王者来来去去,名姓总是过目即忘,只有称号才益于流传。一个没有唱诗人的国家是不幸的,而没有他们的统治者则会是籍籍无名的。一段关于马的歌谣塑造他的勇猛,一个关于马的故事体现他的睿智。专注培育矫健的骏马,也多少能缓解逢年过节地方官员多发的偏头痛。

戊五的父亲对动物没有什么兴趣,但年轻时确与马匹作伴良久。不成文的规定是,到了一定年纪,继位者总要靠一场骑兵战役来赢得他的称号。陪伴他度过这一关卡的良驹在受封爵位后不久便被齐肘砍去一只后腿,碍于身份原因,繁文缛节,颇受了一段时间苦才被治罪处死。

统治者们畏惧乙国骑兵剽悍,对于民众来说,则多是一种具有异域风情的旖旎传说。当年戊五西行进入上京,一行人骑跨自右京带来的骏马。夹道迎接的百姓皆因它们呼呼喷气的鼻孔,得得作响的四蹄心生恐惧,又纷纷对骑手们高大的身影与迥异的面容看得入迷。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而言,自街道两面如雨落下的五彩花瓣,蜂蜜般浓稠的阳光,人们轻盈细小的肢体,又何尝不是一种文化冲击。

甚至到了很多年后,甲一都能准确回忆起戊五塞满花枝的马笼头,等他从马背上翻下,还和坐骑步调一致地抖落一身花瓣。彼时她坐在楼上雅座,一见戊五策马经过,便从桌上花瓶中择出一只最大的牡丹,伸出半个上身,欢呼着向戊五掷去。往后一段时间内,少年人间开始流行向任何漂亮的骑手抛掷鲜花,最漂亮的一批往往不堪其扰,落荒而逃。

这大约就是戊五有关于马流传最广的事迹。事实上,随着交通工具进步,海运开拓,马匹在乙国的重要性正在逐日降低,日后战争之期又因为交战场地的限制,骑兵施展不开手脚,因此直到戊五死去,他都没能迎来那个转折点,无法继承马王的称号。

这使得戊五的父亲成为史书中最后一位马王,戊五则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过渡角色。在他之后,乙国最终迎来历史上的新一个阶段。旧的歌谣湮灭了,新的歌谣又会响起。




Hurricane - AC saga

Heart Attack - Horror films

Everybody wants to rule the world - House of Cards




死者之屋


它最终还是成了一个漫长的夏天。炎热,潮湿,四处皆在滋生亦在死去:腐烂的气味隐约可闻,飞虫的群落日渐壮大,在尸体上细密逡巡。她见不到白日的尽头,而到了傍晚,死白与晕黄的天光又迟迟不肯散去,几可致盲。

她醒来。时间是午后四时,窗外正在下雨。食物已经腐败。有什么不对劲,客厅对面从门板后穿来电视的滋滋声。她路过食物的残骸,滑腻的水槽,从洗衣机里取出衣服。那团布片是潮湿与温热的。某处,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尖叫。

她的头颅还因为宿醉沉重作痛。手机屏幕漆黑。有什么事不对劲。

“你不想死在这里吧?”

“不。”


某处。远方。那里有永冬的国度。他们见过冻死而脱离人体的肉块,就像枯萎而落下枝头的叶片。他们熟知死于极寒恐怖而绝望的神情,畏惧于这般死去的尸骨将有一天愤怒地将生者拉入他们亘古寒冷的地狱。

但他们不知道腐烂的气味。他们不知道尸体在高温与潮湿的环境下渐渐被微生物侵蚀,放出气体从而显得浮肿的外观。菌群在容器内部爬行,一旦打开顶盖,气流的冲击下,细小的孢子腾起,在变质的黄昏光线中飞舞。他们不知道在这里生与死的交替是如此迅速,如此廉价,累累果实在树下发酵,半天后表皮便破裂开来,流出黏腻的汁液,颜色变得炭黑。他们不知道死亡这一面的丑陋模样。

“我当时就坐在这里,你的姑母在床边,表姐在沙发另一头。我们在看游泳比赛。”

“下午三点。其实那时她就没有呼吸了。”

“过去这些年,她一直很痛苦。大概从两个星期前,她就不太吃饭了。”

“电话你没有接。对你来说这也是少有的一次经历,于是我便不再打。”

“我们才发觉身体已经冷了。”

她把腐坏的食物倒进垃圾袋。






“您很快就会厌倦我。”乙二轻声细语。“不仅如此,总有一天,您将会厌倦这座城市,厌倦这片大陆,像飞马一般奔离一切熟悉的景色。您不会恐惧,不会迷惑。不可避免的那一天终将到来,您不会回头。”

只有这一刻,烛光之下,乙二面上才有了些许温存的神色。甲一不希望她所说为实,她模模糊糊地相信有一天答案会降临于她,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有所解答,而不是永无止尽的追寻与迷惑。

从根本上来说,她不会成功。甲一和她的妹妹追求自我认知,而她的朋友丁四和戊五殚精竭虑,只为称心如意的结局,千里之外的丙三则正追逐一个完美世界的梦想,而说回乙二,她不觉得追求有什么意思,也不对它有何意见。可以预见,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完成对自己人生的期许。人一旦进入青春期,便或多或少开始对自己的生命做出一些规划,而矛盾之处在于他们尚未理解面前的世界,人生苦短,休说进入成年,中年,或许短短百年也并不足够。身后的黑暗中若不是空洞,便必然充斥着人们未竟的悲鸣。

乙二平静地望着甲一,仍然保持着不可接触的距离。从一开始她就认识到这种距离是双向的。多年后再看,她对甲一的判断无比正确,即使在她死后。实际上,甲一竟在甲国生活到人生的中段,从她见证了自己双亲血腥疯狂的死亡,战争的策划、爆发与结束,直到甚至参加了自己妹妹的婚礼。而到了四十六岁,她将财产留给丈夫妹妹闲杂人等,扬帆跨海,去另一片大陆做了一个厨子,直到去世都再也没有回来。





而丙三,那位强健的画家、游侠、理想主义者兼暴徒的旅行又将止于何处?……实际上,即使有刺杀国王这样一个终极目标,丙三的西行之旅也并不值得铭记,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大清楚。一直以来,他的意志不坚定,情绪不稳定,走在路上一部分时间在歌唱,一部分时间在哭泣,一部分时间残忍恐怖,一部分时间愤世嫉俗。最后丙三到达目的地时,那座城市的宫殿高处早已更替了两名统治者,他还浑然不觉。

在丙三路途最开始路过的一座村庄,他几乎成功将一名贪婪的垄断商人扯下宝座,直到害怕失去生计来源的员工们冲进来斩断他一根脚趾;在另一座城市,他帮助一个好人伤害过另外一个好人;他既曾因冲动毁了一族人的梦想,也出于审时度势而不得不看着鲜血溅到自己的脚前。不论是不是他的过错,受难者的哭喊与施害者的罪恶都在梦境中沸腾。直到有一天,丙三听着从心口鼓动到耳中的沸腾声,伸出手去扭断了一节脖子。

那天晚上丙三梦见了那个杀人犯的嗤笑与尖叫,他死前嘎嘎的喘气,然后他醒过来,感到排山倒海般的困惑。那一瞬间,施害者成了受难者,拯救者成了杀人者。自己成为恐惧的源头,那真是世界上最古怪的一件事。说不上哪种解决方式宏观上更具效益,不论如何,他的梦不会改变。

这是个美丽的世界!丙三热爱绘画,热爱旅行,热爱冬夜的温酒,热爱酷暑的冰沙。他开始无穷无尽地陷入毫无头绪的恋爱,喜悦就像是愤怒,就像悲伤,无从抵御!丙三是可爱而天真的情人,可是爱必然带来恨意,发泄必然带来后悔,他的恋情无一不丑陋地终结,绘画皆被焚毁,杀戮也从未换取心头一丝安宁。

世界并不会因为理想主义者的存在而变得更好,因为种种原因,他们自身的命运倒常显得岌岌可危。丙三健康而聪慧,这段路程并没有在他的外在留下致命性的打击,而只是让他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恶化。时不时地,丙三也会想起他这一路的目的为何,但那只是再一次证明从一开始这个计划就仅仅出于突发奇想,根本不具备任何价值。他仍想要到右京去杀一个国王,人一生总有这样一个模模糊糊的目标,如果不是盲目地寻求生存,自然可以是别的东西。

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不是因为停战期间戊五过于繁忙,丙三的结局或许并不至于那么糟糕。那段时间戊五方从战场归来,战甲间黄沙尚未落尽,刚刚赶走了摄政王,就要熟悉国务,交际老臣,安排新臣,又要抚慰国民,振兴经济,还要重新征练军队,甚至处心积虑去给甲国挖一些墙角,耍一些阴招,生活委实过分充实,使得戊五的思虑能力达到了一个新顶峰,对自身的意识则触及最低线。

不论丙三是做了怎样周密的计划与心理准备,戊五对此的对策不过是拨兵抓人,转移到另一个房间开会,然后便再也没有过问此事。如果是闲暇时刻,行刺这样难得一见的大事免不了要兴师动众审讯、行刑并上示众,种种陈规不可避免,但在这样的特殊时刻,卫兵们将丙三绑到地牢去后反倒也不知该做什么,只好把他留在那里,接着也都忘得一干二净。

丙三便在那里无人知晓地呆了六年,直到甲国攻破右京,审讯官闻风而逃,将他遗忘在一滩污水之中。在那之前,丙三在阴暗、恶臭与用以取乐的酷刑中勉强存活,已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姓与过往,那双手也不再能握住画笔。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黑暗里缓缓爬起,走上潮湿的楼梯,路过冷透的尸体,残败的金砖玉瓦……向着那浮动着的微风与光线走去。

丙三推开那扇门!日光大亮,他迎着那恢弘的白日热泪滚滚……阳光是这样疼痛!但世界如此美丽!那风是柔和的,空气是芬芳的,天空广阔,大地平坦,丙三就好像是初次见到这世界一般,惊奇而恐惧,震撼而喜悦!死去的肉体在他脚前,破败的皇宫在他身后,但这些都不能进入丙三的视野。世界的美丽正在召唤着他的内心。他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这双脚在很久之前就不再完整,可它们一步一步地迈出,迈得越来越快……丙三跑了起来!他跑过殿前硕大的平台,跑下长长的斜坡,向着太阳的方向,和风满怀。在奔跑中,丙三听到胸中鼓动的沸腾声,他不由张开嘴,让它们自由通过——他大笑出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丙三的快乐也一并延伸出去,好像不再有尽头!

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丙三想,没有什么真正值得。一个不再是丙三的丙三出现了,不知道自己的样貌,不知道何为痛苦,何又为罪恶。他重新变得年轻,重新变得快乐了起来,他的心里只有爱,他的眼里只有美,他是不可战胜的!坚不可摧的丙三,不带有一丝岁月的痕迹,就那样飞一般地奔向了太阳。这便是这场西行远征的最终结局,丙三无人所知的故事也在此画上句点。




“训练他,磨练他。让他明白每一种伤疤的含义,理解每一种痛苦的来历。不必顾忌一时的康健,带他到世界上最艰险的角落去,使出你最严酷的手段,我将给予你不可估量的财富与权力。然而,如果他无法安然归来,我将带来无法想象的恐怖。”

然而他仍然没有给予戊五足够的父爱。即使是戊五,也在不自觉中过度追求他父亲的注意力,等到他的年龄稍大一点,这种行为就转移到了权利上面。这类例子中有一大部分人会在得到丝毫青睐的霎那,不顾一切地匍匐回童年渴望许久的膝头,而在戊五的情况下,则是只要可能,他便立刻杀死自己的父亲,取代他的位置,即使他或许仍对自己的计划有所裨益。这便是他曾爱过王座上那道阴影的铁证。

不管本人是否意识到,过度的财富,名声,权利,知识,甚至是想象力,都将彻底地改变一个人的内在。人本身脆弱而具有局限,其内心的潜力则无穷无尽。这样的组合,则使人被改造成非人成了可能。戊五与他父亲这类人,一旦成长到一定程度,确实就很难说是通常意义上的人。如果一个人的肉体力量达到常人几倍,旁人会敬畏地称呼他们超人,而若是几百倍,人们便会惊惶地尖叫:非人。

除了一部分思想家,没人关心他人的大脑究竟如何运作。对于一个人来说,另一个人为何献身于侍奉神像,或是热爱探讨邻里八卦,或是醉心追权夺利,或是专注把活人开膛破肚,都是同等难以理解。戊五至今仍清清楚楚记得他初见丁四那一日,面对某些微不足道的道德指责,丁四歪了歪脑袋,不以为然:“我是被教养做一个富有的人长大的,不是友善。”

那当然是丁四成人之后再未出口的大实话。戊五一想起这件事来就总要发笑,丁四这人傲慢得难以计量,或许正是他在相似的家庭却没有经历戊五那一遭的原因。他父亲日后完美地维持了二十年的瘫痪状态,最终在一个恰当的年龄寿终正寝。戊五自然是并不知道。

出乎舆论意料的是,那些推动社会发展的人并不是因为与人为善才达成了此种成就。善良是一种珍贵却最不稳定的特质。一个晚产儿。社会积累财富,见证规则与法制的建立,接着才达成恶人大多强硬的共识。实际上正因为软弱的恶人占大多数,才能够形成少数恶人的现状,一旦财富或是法制消失,便会被立刻打破。

舆论不过是晨雾与晚霞,人们并不如自己相信的那样珍视优秀品质,就像少有家庭将善良作为教育后代的信条。在与他们两人密切交往的圈子中,只有甲一看起来似乎能够欣赏坚信道德准则的人,丁四与戊五讨论良久,却从来也不知道她是否仅仅热爱自己与对方思想对立的讽刺之感。





东城假酒素来有名。单月总计也喝死不过几个人,艺术家视生命与才华一般微不足道,“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饮下烧灼似火焰的酒液,坐在空画布对面,坐在仇敌前,坐在这座城市之中,毫不在意地吃吃傻笑。只有被这些液体毒害时,他们才是德行俱佳的普通市民。

丙三的嗓子从进入东城市郊以来就再也没有好过。可知流浪乐手在荒郊野地篝火晚宴,彻夜不止。他从地上挖来死灰颜色的土壤,混以浊水,佐以野狗关节的脓血,描绘宴会主人肋骨毕露,却又赘肉堆积的赤裸上身,来自冥府的情色图卷!死亡与爱欲,丙三揉着模糊的双眼想,我们自欲中来,又要到死中去。啊!右京那位即将死于他手下的尊贵大人,是否正在一具肉体上宣泄精力,又是否想得到未来那日呢?

如果上位者曾对这群流浪者抱有丝毫畏惧之心,他便知须得赏赐他们饱食,暖衾,美眷,穹顶。这些异类,这些少数者,格格不入者,在他们胸膛中焚烧着的不仅于酒精与毒品。激进的思想往往出于不满,痛苦和愤怒,而保守的既得利益者们,则擅长在时代的潮流中,如磐石一般,固守着自己的利益。像是上京的甲一、乙二、丁四,又或者右京的戊五,如果他们欲求改朝换代,也绝不是因为他们仇恨如今这一个朝代。

很难得知,如果丙三自出生起便得周遭厚爱,他又将长成怎样的一个人。然而,在丙三记忆里,他如今才发现,确实不曾对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感到满意。就连他自己,怎么在那泥潭中挣扎,也永远不会平心静气,脱胎为一位完人。如果丙三去山中修行,学习笃信神灵,大概也会怀疑碗中的稀粥咸菜——直至死亡!丙三一把搂过身侧的姓甚名谁,眼前只得模模糊糊一片肉色影子,不由大声感慨:“啊,现在你看上去也不那么丑了!”

他顿时被三四个人打倒在地。“别打要害!我还要去右京杀皇帝去!”丙三杀猪般惨叫,缩在地上空蹬腿儿。

“既然有事要做,干嘛偏来找死?”

他摸啊摸,摸着一件沁凉物事,抓来往嘴边一泼,辣而味苦。这便对了。丙三眼睛也不抹,平躺在地,高高举起酒壶:“——我又为什么要在意?!”

醉醺醺的笑声爆发出来。总的来说,他在东城融入得很不错。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她对这个城市作了最后一次回首。甲一正站在几尺之遥的高台上望着她,神色冷淡莫测。这远远大于她们两人同时在场时向来保持的距离,却是乙二认为长久以来甲一与她最为贴近的时刻。她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只是转回头去,此生再也没有回到这里。

乙二放任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智慧耗费在安逸度日之上,是另一件常教甲一兴味盎然的事情。压着车队离开上京的最后两道车辙,骚乱横扫整座城市。一月后她在西街见到丁四,足前七零八落一车人头。“日安。”他如常对甲一问好,目光真切坦然,“乙二已走了?”这只是另一句致意。如果乙二没有走,那车中自留了她族人一席之地。

无首的尸体此刻仍在刑场血迹斑斑的高台上耸肩跪立,显现出死前惊惶卑微的姿态。这样的姿势通过一根木桩及数段麻绳实现,直到数天后尸僵彻底缓解,才会草草被扔入火堆。处刑时的嘈杂市声仍在西街上空盘旋,不多时刽子手便会前来处理这批人头,初春西街隐蔽的角落中,丁四同甲一并肩站立,细细打量死者血污的面孔,血气腥中带甜,就像是种古怪的花香。

花香使人迷。“……早走了。”甲一促狭一笑。丁四点点头,由他带路,两人转身离开这片榆树树荫。已逝的功绩,就像已过去的春天,即使流连忘返,衣襟上也不能残留下一丝半点的香气。

对于统治者来说相对便利的一点是,民众心中彼与我的区别总是微妙又泾渭分明。剿灭敌国三十万总是欢欣鼓舞的消息,株连城中反贼却总叫人心有戚戚。嗜杀本身在帝王学说中构不成致命问题,然而对于敏感易怒,胆小重权的统治者来说,又是相对不那么便利的一点。

丙三的游侠长征此时正逼近甲国右京。城外稻田中,不慎被三两白鹅追击,被迫休憩在农户后院。“我路过下京时,曾遇过一件趣事。那正是七月流火之时,城中举办一场比胆大会……”

比起损失惨重的小腿肚,丙三受到左右夹击的双颊倒算不上浮肿。己六与她丈夫端来热水,一边为白鹅去毛,一边听他胡扯八道。“……报名者甚众。比赛持续了整整三天,每一个报名者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有要用刀割下自己脑袋的,只为证明他死都不怕!可谁又能猜得到赢家何人哪?”

“谁呀?”己六滋拉一声划开白鹅的肚皮,扯出五脏六腑。

“是呀,是谁呀?”丙三眼睛骨碌碌一转,露出眼白中缺乏睡眠的大量血丝。“哎——是一个根本没有出现的人!嗨!你们想呀,那么多人,你争我抢,唯恐落于人后,每个都那么勇敢,却不敢输掉一场比赛。只有这个敢于放弃的人,才是最胆大的人呀,啊?不是吗?”他危险地瞪大眼睛,期待反响。

己六皱着嘴想了一刻:“唔。是个懒人。”邦的一下,白鹅脑袋掉到了案板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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